爱去看看 > 历史小说 > 挽明 > 第400章 柳敬亭的分析
  结束了内阁会议之后,朱由检便带着侍从匆匆离开了文华殿,让想要私下求见他的吴淳夫白跑了一趟,只能怏怏返回了工部的官署,去提前安排如何应对工部拆分的事去了。</p>
   武英殿内,朱由检先接见了袁崇焕,听取了他在关外如何对右翼蒙古各部划分草场的过程,并了解了些这些部落牧民的状况和首领的性格。</p>
   当然,袁崇焕显然并不满足于汇报这些琐事。他看着崇祯似乎听的心情不错,于是便大着胆子提出了一个双面夹击辽东的计划。</p>
   袁崇焕认为,虽然察哈尔部已经同大明讲和,但是作为蒙古各部名义上的共主,林丹汗留驻于河套地区,显然对大明西北边境是不利的。</p>
   如果真的让林丹汗整合了他吞并的右翼蒙古部落,就等于在大明西北边境又出现了一个强敌,数十年来未经战争的宣大边镇,未必能抵抗住这个压力。</p>
   与其到时候大明在西北、辽东两头受敌,倒不如先撺掇了林丹汗打回辽河套去。辽河套一路加上锦州一路,明军和察哈尔人两面出击,必然能让后金顾此失彼,陷入困顿之中。</p>
   袁崇焕最后对着崇祯豪气丛生的说道:“…若是陛下能够支持臣,让臣在大同、辽西各练一只精兵,则五年之后臣定当平复辽东,将建州奴酋执到京城,以报三代先帝之恨…”</p>
   原本还比较放松的朱由检,听了袁崇焕的话,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。他在心里想着,这五年平辽居然又爬出了,这位袁自如还真是…都不知道该说他是固执呢?还是把我当成了傻子了。</p>
   朱由检脸上微微僵硬了一下,便依然保持着微笑说道:“平辽之事还是以后再说,刚打完仗,又快要过年了,朕看,袁参谋还是先放假回府休息几天,陪陪家人好了…”</p>
   不冷不热的把袁崇焕敷衍了过去之后,崇祯便令他退下了。袁崇焕走出武英殿时,大大的叹了一口气,无法获取崇祯信任,让他颇为心灰意冷。</p>
   在他落寞的向外走去时,柳敬亭已经被带到了崇祯的房间内。朱由检站了起来,亲自撩开了门帘,让柳敬亭走进里间来说话。</p>
   吩咐一边的侍从给柳敬亭倒上一杯热茶后,朱由检才亲切的对着他说道:“这次倒是让你受苦了,开战后林丹汗可有没有为难你们啊?”</p>
   柳敬亭侧着身子坐在锦凳上,很是恭敬的回道:“多谢陛下关心,臣倒是没怎么受苦。臣出使察哈尔部的时候,还带着一个随行医生,他给不少蒙古人看了病,又给不少儿童接种了牛痘防治天花,因此林丹汗下令软禁臣时,那个软禁臣等的部落倒是对我们很是照顾。</p>
   再加上开战不久,察哈尔部就失利了。林丹汗返回后很快就命人将臣等带了回去,因此臣等也没被软禁多少时间,倒是谈不上受苦。</p>
   臣等此次出使,没有让林丹汗幡然醒悟,主动维护察哈尔人同大明的友谊。最后终究还是动了刀兵,说起来实在是有些让人汗颜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</p>
   朱由检哑然失笑的说道:“这怎么成你的罪过了,这明明就是林丹汗的野心作祟。明明可以和平共处,他偏非要迁移到河套去,打的别人家一团糟。就是因为他想要鹊巢鸠占,这才是这场战争爆发的原因,和你有没有说服他,没什么联系。”</p>
   柳敬亭看着崇祯拱手行礼后说道:“有劳陛下为臣宽心,臣感觉实在是羞愧。”</p>
   朱由检挥了挥手,示意他坐回去后,才问道:“你且说说看,林丹汗这次同我们和谈,究竟有没有诚意?”</p>
   柳敬亭想了片刻,才回道:“臣觉得,林丹汗谈和的诚意大约还是有的。他今年虽然屡屡击败了右翼蒙古各部,但是在连续征战之下,察哈尔部的损失也不少。</p>
   不少附庸部落因为被他抽取人丁过多,都已经开始远离察哈尔部的草场了。而那些察哈尔部的普通牧民和底层士兵士气显得很低落,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林丹汗要放弃老家跑到河套来,还要对着自己的蒙古同胞下毒手。</p>
   他们很是担忧,那些留在老家的亲友会变得如何。他们更为担心的是,他们跟着林丹汗走了之后,后金会不会对驻守老家的亲友下手。</p>
   而察哈尔部的各部落小王,跟着林丹汗跑到西面来,是想着就近获得我大明的市赏,并且把右翼蒙古的市赏也拿了过去。</p>
   不过在我大明天军的一击之下,这些小王也没有动力打下去了。虽然他们缴获了不少牲畜,但是蒙古人之中向来少有手艺人,如果得不到大明的茶叶、棉布、木桶、碗筷、铁锅等日用品,则日常用度就会匮乏。</p>
   这些小王之前想的是,如果能够把我大明天军击败,那么察哈尔吞并右翼蒙古各部也就是顺理成章之事,而大明的市赏也就为它一家所得。但是既然连野战都没有击败我军,那么他们感觉大明会向林丹汗屈服一事有些不怎么靠谱。</p>
   再加上冬季快到了,如果得不到我大明的市赏,今年他们的冬天会非常难熬。林丹汗虽然是察哈尔部之主,但是失去了这些部落小王的支持,他的地位就有些岌岌可危了。</p>
   因此,林丹汗签署这份和约的时候,还是比较有诚意的。但是过上几年,让察哈尔部在河套平原扎下根来,人心安定之后,他还会不会承认这份和约,臣就不敢断言了。”</p>
   朱由检听完后,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,随即开口问道:“那么林丹汗派了谁到京城来?你觉得他们这次上京的目的是什么?”</p>
   柳敬亭毫无迟疑的回道:“林丹汗派其妹夫贵英恰上京,一来是向陛下重申明蒙之间的盟友关系,以表明双方都还需要彼此协力对付后金;二来大约是想要提高市赏,以供他赏赐各部小王,拉拢人心。”</p>
   察哈尔部市赏38万,哈喇慎诸部18万,加起来就是56万,市赏的意思是,各部贡马而大明加一倍价钱回赏。也就是说,扣掉28万马价,大明只要付出28万两赏银就是了。</p>
   不过今年土默特、哈喇慎诸部的牲畜大都被察哈尔部给劫掠了,林丹汗手中多的是牲畜,而冬季又没有这么多草料,不买给大明,这些牲畜被冻死、饿死就不值钱了,他想要提高市赏也就是必然的事了。</p>
   朱由检沉思了一会,才再次开口问道:“你从关外回来的时候,可有去见过土默特、哈喇慎诸部?那些部落的牧民生活的怎么样?他们对于划分草原固定牧场,可有什么想法么?这次大明插手了左、右翼蒙古部落的战争,那些牧民又是怎么看的?”</p>
   虽然奇怪于皇帝不问右翼蒙古各部首领的态度,反而对普通牧民的生活和态度问个不休,但是柳敬亭还是毫无异样的侃侃说道:“臣虽然没有特意跑去打探,但是路过这些部落歇脚的时候,也同普通牧民和一些小首领聊过天。</p>
   臣注意到,这些普通牧民大部分都缺衣少食,只有极少数人携带了一点日用物资。他们同臣谈话时一直愁眉不展,一是怕难以挨过这个冬天;二是担忧挨过了冬天之后,缺少牲畜的部落,明年要怎么生存下去。</p>
   而那些小首领们则把希望寄托在了大明身上,他们觉得既然大明天子为他们划定了牧场,那么就应该不会不管他们。</p>
   至于对大明插手左、右翼蒙古部族的战争问题,以臣这趟出使经过的这些部落来看。这些普通牧民所忠诚的只是自己所属的那个部族,林丹汗、顺义王这些蒙古小王对他们的影响力,大约还不如他们族中的长老说的话强。</p>
   说到这里,臣倒是要夸一夸那位刑部派出的官员黄道周。他抵达大同之后,走访了滞留在关内的蒙古各部老弱,并召集了这些部落内的长老和部落驻地的乡老,一一为他们调解了,这些蒙古部落同边民之间的纠纷。</p>
   他还制定了蒙古人及汉人共同遵守的约定,让双方各派出6人,巡视各处部落临时驻扎的地区,减少了边区很多矛盾。</p>
   这些蒙古部落现在虽然从关内迁移了出来,但还是常常称赞他,是明国难得善待他们的一位官员。臣倒是觉得,如果大明的官员能够做到一碗水持平,那么让蒙古人和汉人不再互相猜忌,则陛下想要纳入这些蒙古部族的想法,未必不会成功。”</p>
   听到了黄道周的表现,倒是的确让崇祯吃了一惊。他倒是没想到,这位看起来固执己见的东林党人,到还有这么一面。</p>
   不过他很快就跳过了这个想法,他看着柳敬亭说道:“那么那些蒙古各部首领,他们对于划分草场固定牧场是怎么想的?是迫于无奈答应呢?还是真心想要投顺我大明?”</p>
   对于这个问题,柳敬亭其实已经想过很久,不过他还是很慎重的再次思考了一会,才对着崇祯说道:“以臣看,有不少人是不愿意被固定在一片草场上的。</p>
   蒙古人逐水草而居,这不但是他们的生活习惯,而且也是一种畜牧业的需求。</p>
   大群的牲畜如果困在一块草场,不仅会让草场退化,还有可能会发生病疫。只有游牧生活,才能让这些牲畜健康的成长,让病弱的牲畜自然淘汰掉。</p>
   不过也有一些首领并不愿意继续这种游牧生活,他们在归化城内生活的太久,已经习惯了舒适的定居生活。而且他们同宣大的边军一样,已经习惯了和平安稳的日子,并不想在马背上颠沛流离的生活。</p>
   如果不是林丹汗发动的战争,夺走了他们的财富和部众、妻女。臣以为,他们根本就不打算同林丹汗作战。</p>
   即便是到了现在,他们也没想过要单独同林丹汗作战。如果不是大明插手了这场战事,臣觉得这些人肯定不是林丹汗的对手。他们在失败之后,不是投奔我大明,大约就是跑去归顺后金了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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